1.夜半話語
凌晨約莫五點鐘,突然醒了,窗外一片漆黑。
摸了下身邊的小孩,給他掖了一下被子,翻個身準備繼續睡覺時,屋外卻傳來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話語聲。
四下寂靜,側耳細聽。
起初以為是鄰居那個老奶奶起來做飯了,再聽不然:那聲音是來自隔壁外婆屋里的。
外婆的聲音有氣無力,綿長而沙啞,難以聽清;母親的聲音急促響亮,帶著些許斥責,還夾雜著不少怒氣。
“別再叫喚了,叫我睡一會,中不中?!”
“別嘰喳啦,你到底要干啥,咹?”
……
外婆的喚聲,母親的喝聲,此起彼伏了一會,漸漸又平息了下去。
2.徹夜難眠
七點半,母親起床做飯。
她踱著困乏遲緩的步子,來到廚房,神色極為疲憊,眼角布滿血絲。
我追上去問了問,果然,她幾乎徹夜無眠。
昨天夜里,母親起來了十幾次。
喝水3次;
吃飯1次;
小便3次;
大便1次;
熱醒2次;
冷醒1次……
剛和母親聊了幾分鐘,外婆屋里又傳來了喚聲。
“光正、光正……”
那聲音,綿長,蒼老,些許沙啞,還似乎有些哭腔。
“光正”,這是我小舅的名字。昨天上午,小舅來我家看望了外婆,許是因為這個,外婆今早便喚起了他的名字。
外婆來我家已經10天了,但只在昨天傍晚,才第一次呼喚了我母親的名字,其余時間里,她喚的都是我大姨和二姨的名字。
母親說,外婆已經忘記她的名字了。不過也無所謂,外婆只要呻吟,母親就會去外婆身邊。
我和母親對視一眼后,便推開外婆的屋門。
外婆躺在床上,輕喘著緩長的鼻息,喉中斷斷續續地喊道:“老熱!”
于是,我關了空調,然后悄悄地離開了房間。
3.
年老體弱
外婆年過九十,在我們這里,已經屬于高壽了,她的兄妹、堂(表)兄妹們皆已不在人世了。
2016年,外公去世時,83歲的外婆身體還算硬朗,能夠照顧自己。那幾年,她有時獨自住在老家,有時去大舅家,有時也去其他子女家里住幾天。
時光荏苒,外婆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,她開始更多地住在大舅家。
2020年冬天,外婆的身邊已經離不開人了,于是舅舅們和姨媽們商量了一下,開始輪流伺候老母親。
外婆有三兒三女,彼時,外婆87歲,最大的孩子(我大姨)67歲,最小的孩子(我小舅)48歲。
最初,輪換周期是一個月,算下來,每個子女每年需要負責兩個月。
2021年,外婆還能獨自行走,腦子還算清醒,脾氣也還正常。
2022年,外婆的身體愈發衰弱,漸漸不能獨立行走,說話開始糊涂,脾氣也越來越怪,照顧的難度直線飆升。
兒女們商量后,決定每半個月輪換一次。
2022年上半年,二舅因病去世了,輪換人數從6人變成了5人。
2023年初,隨著大姨家新添孫兒,大姨也難以照顧老母親了,輪換人數又減為了4人,也即每兩個月需要負責照護半個月。
近兩年,外婆因為腦梗等疾病,先后住過幾次院。住院時,至少需要兩個人在身邊伺候。母親往往和小舅搭班,共同照顧老母親。
4.兒女不易
輪班照顧老母親,至今已有三年。
起初進展頗為順利,但今年以來,隨著大姨漸漸力不從心,輪班之事,更為頻繁地被擺到了台面上。
平心而論,我的舅舅和姨媽們,都是深明事理、脾氣很好的人,但人到中年,上有老下有小,各家有各家的不易。
先說大姨,今年已過七十,也算是老人了,但家庭生活卻一地雞毛。
長子嗜酒如命,不務正業,一分錢也不拿回家里,媳婦一忍再忍,最后選擇離婚;大姨把一對孫兒孫女含辛茹苦地養大,長孫女現已大學畢業兩年了。
次子性格和善,人品挺好,但是沒有主見,前些年也離婚了,女方把孩子帶走了;前年好不容易再婚,但女方頗為強勢,自己有車有房有事業,先是要求男方前來同住,后是要求男方外出打工,于是次子便形同入贅;今年添了孩子之后,大姨、大姨夫都去外縣的女方家里照顧小孩,這下大姨也無法照顧老母親了。
去年以來,大姨多次腦梗復發,身體每況愈下。三個月前,我隨母親去探望住院的大姨,期間她的兒媳,也就是我那個強勢的嫂子,多次揚言:如果舅舅、姨媽們敢要求大姨回去照顧老母親,就斷絕關系!
大姨自顧尚且無暇,一邊是老母親需要照顧,一邊是強勢的兒媳和小孫兒,她夾在中間,真是無可奈何!
一度,大姨還對自己的弟妹們抱怨道:“你們小的時候,我替咱媽照顧你們,現在我也老了,少伺候咱媽一天,你們就說不行!”
還有一次,大姨又拋出建議:“年滿七十的子女,不用再輪班照顧老母親了。等到所有人都滿七十歲了,就把咱老媽送到養老院!
我想,大姨說出這話時,是調侃抱怨也罷,是真實想法也罷,但她內心的無奈,卻是千真萬確的。
再說二姨,年近七十,是名退休教師。兩個女兒非常爭氣,長女是教師,次女更是在北京、天津都買了房。但唯一的兒子,卻成了她的夢魘!
兒子自小備受寵溺,性格頑劣,初一時就南下廣東,混跡天涯;結婚后倒是有所轉變,栽過樹,養過鵝,修過路,種過中藥,賣過飲料,但一直也沒賺到什麼錢。近年來又迷上了酗酒,天天爛醉如泥,發起酒瘋時經常和二姨夫“摔跤”;年紀輕輕,卻得了糖尿病;至于他的一對女兒,基本上是不管不顧。
兒媳呢,自小嬌生慣養,花起錢來大手大腳,今年更是爆出了“欠貸四五十萬”的驚雷。這個漏洞怎麼補,把一家人可給愁壞了。
二姨為這唯一的兒子操碎了心,不僅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兩個孫女拉扯大,而且每個月四千多的退休金也大都貼補給了兒子兒媳。
輪到照顧老母親時,二姨負責做飯,照顧老母親和兩個孫女的起居;二姨夫負責接送兩個孫女上學。老兩口都是老好人,卻苦不堪言。
再說大舅,年過六十,家庭雖然穩定,怎奈孫兒孫女太多!
長子一家現有兩個兒子,大的十來歲了,很快又要添人了;次子一家現有兩個女兒,大的七八歲,很快也要再添小孩。
因為膝下這三四個孫兒孫女,大妗子天天忙得不可開交;大舅呢,天天在田里忙活,也不清閑。
至于排行老四的二舅,業已去世,也是個苦命人。
接下來是我母親,今年已經54歲了。
我家的情況相對較好。爺爺雖然86歲了,但身體健朗;父親天天忙著種蘑菇、種藥材,屋頂還安裝了好多光伏發電板,他累而開心;母親脾氣非常好,從2021年初開始給我帶孩子;弟弟妹妹還很年輕,成家之事尚且不論。
因為媳婦是教師,所以在前兩年,母親都是利用寒暑假的時間去照顧外婆。今年,隨著小孩就讀幼兒園,還有我轉業回家,接下來,母親的時間會更加靈活。
最后是小舅,現也年過五十。小舅家里的整體情況挺好,也是唯一在縣城安家的,但也有不少煩心事。
兩個兒子頗為爭氣,長子在海軍服役,次子大學畢業后從軍兩年,今年退伍后正在考編。
但因為經常要照顧老母親,小舅和妗子不能同時工作。小舅已經無業在家三五年,且年過五十,身患糖尿病,就算想找工作,也不是易事,何況哪有什麼工作能夠每兩個月請假半個月?小妗子呢,偶爾打些零工,貼補家用,畢竟一家人的生計不能全靠長子。
總而言之,雖然外婆的子女很多,但各有各的不易。
俗話說,久病床前無孝子,這句話也對,也不對。
目前來看,雖然舅舅、姨媽間的關系向來挺好,但也漸生嫌隙。
照顧老母親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,況且越來越難。于是,隨著輪換次數越來越多,小的矛盾也越來越多。
三個女兒有時會私下議論,認為兒子們應該多盡些力,甚至產生過“兩個兒子輪流照顧老母親,三個女兒合伙出錢”的想法。
而兩個兒子呢,卻也絕不松口,畢竟每兩個月照顧老母親半個月,就已經很辛苦了。尤其是大舅,作為長子,堅守“規則”,決不少伺候一天,但也決不多伺候一天。
大舅之后是大姨,今年因為輪換之事,身在外縣兒媳家的大姨連電話也不接了,大舅更是多次要求兄妹們都回老家,集體商議此事。
上半年的一次商議后,大舅給眾人排了班,同時聲明:“輪到誰就是誰,不管有任何理由都得接替!”
目前來看,“眾叛親離惹眾怒”的大姨似乎是越發有心無力了。唉,我苦命的大姨,一生操勞,自己也是個老年人了!而要強的大姨夫,更是一度揚出氣話:“今年過年,我們二兒子回家后,我們沒事了,不用照顧孫兒了,我們就去把老母親給接過來,把我們今年沒伺候的天數給補足!今年,就讓老母親在我們家過年!”
5.“老小孩”
常聽母親說,外婆現在是個“老小孩”。
五六年前,外婆頭腦清醒時,還是個脾氣非常非常好的老太太,善良溫和,慈祥溫暖。隨著年歲漸長,外婆的腦子開始糊涂,記憶力逐漸退化,脾氣也愈發怪異。
可能是因為孤獨苦悶,可能是因為心里焦急,一旦身邊沒人,外婆就經常扯著嗓子呻吟、呼喚……
哎呀!
老渴!
老饑!
老熱!
想尿來!
想坐起來!
光正(其他兒女們的名字)!
翠娃(可能是外婆的一個表妹,業已過世)!
活不了啦!
……
外婆每天至少一半的時間都是在昏睡,如果沒睡,她就每隔三五分鐘喊一聲;如果無人回應,她就每隔二三十秒喊一聲。
其實,大多數時候,外婆并不是真的有什麼事。喊了一聲,有人進去了,也就沒事了。
這兩天在我家,母親有時候被喊煩了,索性就到外面待一會,“眼不見心不煩”;可又怕老母親真有點什麼事,過個幾分鐘,又忍不住悄悄去門口看兩眼。
外婆也常常罵人,而五六年前的她,卻是從不罵人的。
聽母親說,前天早上四點鐘開始,外婆把她能記得的所有人給罵了一個遍!
罵人的話,從來就只有一句:“kao你nie,××!”
這句方言是非常難聽的,幾乎難以啟齒,若硬要翻譯過來,大概就是CNM……
當然,外婆只是腦子糊涂了,兒女們也根本不會在意。
至于其他的糊涂話,外婆說的也越來越多。
舉個例子,前天早上吃飯時,外婆突然問我:“你為啥到現在還不吃飯?”
我回答:“剛才打了個電話,現在正準備吃飯。”
外婆接著問:“你給誰打電話?”
我回道:“給一個朋友。”
外婆繼續問:“你爺爺呢?為啥不吃飯呢?”
說這話時,外婆甚至帶著哭腔。
我莫名奇妙地回道:“我爺爺已經吃過飯了啊!外婆,你怎麼啦?”
外婆:“你爺爺去哪里啦?”
我:“正在門口曬太陽。”
外婆:“把你爺爺叫回來,別出去,天太冷。”
這時母親走過來,沉聲喝道:“叫人家回來干啥!天氣這麼好,人家吃完飯了,沒事去外面曬曬太陽,你非要管這個干啥?!”
我問母親:“外婆怎麼了?她說的話,我怎麼聽不懂?”
母親:“不用管,她說的都是胡話,腦子已經憨了!”
再如今天傍晚,外婆又把母親喊到了屋里,問道:“我是不是老渴?”
母親怒聲喝道:“我怎麼知道你渴不渴?嘴長在你自己身上,你自己不知道嗎?”
此外,外婆的嘴也越來越難伺候。
兒女們精心做的飯,她要麼不吃,要麼嫌不好吃,要麼吃完就吐出來,還吐得被子上、毛巾上,到處都是!
腦子愈發不清醒的同時,外婆的身體也每況愈下。
現在的她,最大的能力就是自己從床上坐起來,還要費好大一番功夫。
雖然沒有癱瘓,但如果無人攙扶,外婆是斷然不能安穩行走的。每次扶著外婆出門曬太陽,我都能感受到她的骨瘦如柴,我和母親幾乎是把外婆給架出去的。
外婆滿頭銀發,無情的皺紋爬滿了整個臉頰;枯瘦的手掌上布滿斑點,繩結般的血管清晰可見。歲月,在這個九旬老人的身上,刻下了太多太多的印跡!
6.安享清福
在我眼中,外婆無疑是非常幸福的。
她子孫滿堂,三兒三女,孫兒女、外孫兒女一大堆,曾(外)孫女也是一大堆,最大的曾孫女今年都23歲了。
盡管兒女們因為輪換之事,互相之間微有微詞,但對待自己的老母親,他們都是非常孝順的。
大姨、二姨都是非常心善的人,照顧老母親時,任勞任怨。
而小舅呢,更是體貼入微,讓他的姐妹們都自愧弗如。小舅是唯一能讀懂老母親表情神色的人,外婆這邊一個風吹草動,小舅立馬就知道她想要干什麼。家里的微信群里,經常能看到小舅為外婆捏肩揉腳的視頻,孝心可鑒,讓我們這些自認孝順的晚輩們都甚為汗顏。
至于我的母親,連我這個兒子都感覺,她對我外婆,實在是好的不能再好了!
我們在外縣工作,每次周末回老家前,母親總會興沖沖地去買上一大堆外婆喜歡吃的東西。周末兩天,總有一天是要去探望外婆的,不論外婆在誰家里。
在照顧老母親的那半個月里,母親總是滿心歡喜地給老母親做飯。前兩年,母親總會自豪地說,外婆在別人家都會嫌棄飯菜不可口,但在咱們家不會。現在呢,外婆的嘴越來越難伺候,但只要外婆能順順利利地把飯吃完,母親內心的喜悅,就會全然外露于表。
逢年過節,母親總會暗示我和弟弟,給外婆塞點錢;她自己也會精心挑選送給外婆的衣服。
簡而言之,如果能夠做些事,對老母親好一點,母親就會極度喜悅;而如果能夠得到老母親的一句肯定的話,母親的心里則更是樂開了花!
此外,不管外婆在誰家,探望的人總是絡繹不絕,幾乎一兩天一次。有子女輩的,也有孫子女輩的,甚至偶爾還有曾子女輩的,作為這個大家庭里的最年長者,外婆真的是很享福了。
7.何其艱也
外婆是個老壽星,兒女們很孝順,但照護老母親的過程,卻是何其艱也!
比如我的母親,半個月前去二姨家探望了外婆。臨走時,她緊緊握著老母親的手說:“媽,再過一星期,就一星期,我就來接你啊!不要想我,一定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我在旁邊,不禁動容。
上上個周六,是農歷的十月十三,按說到十月十五再接外婆,也不算晚,但母親已經迫不及待了。于是,我開車帶著母親,提前把外婆接到了我家。
第一天,母親滿心歡喜,在家里忙個不停。鋪床、鋪電熱毯、收拾便盆、開空調、燒水、做飯……
然而,就在當天夜里,母親起來了七八次。
次日起床,母親帶著兩個黑眼圈,神情憔悴地去做飯。
一天又一天,好脾氣的母親逐漸開始“暴躁”。
上周天,母親看著日歷,算起了日子。
看見我,她嘆了口氣說:“怎麼還有十天,感覺你外婆來咱家已經很久了啊。”
我說:“是啊,你早接了兩天,這次要伺候俺婆17天。”
母親疲態盡顯,也沒說話。
今天,在昨夜的折騰后,母親已經是“怒火中燒”了。
對如今的外婆而言,白天和黑夜是沒有什麼區別的,都是睡一會兒,然后叫喊一會兒,甚至白天睡得還更加安穩一點。
但母親不能啊,她白天要做飯,要洗衣服,要打掃衛生。我雖然能幫些忙,但母親畢竟不能與外婆的狀態保持完全一致。
就在此刻,也就是夜里11點半,我在寫這句話時,隔壁的外婆屋里,依稀再次傳來外婆的聲音,大致是罵人的話。
同時傳入耳中的,還有母親響亮的鼾聲。
約莫一會,母親又要起來了,看來今晚注定也不會好過。
我想,我的那些舅舅、姨媽們,在照顧老母親時,也概莫能外。
孝敬老人,從來都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。
照顧年老的父母,何其不易,當中定有諸多心酸苦累,可又能怎樣,那畢竟是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,養育我們長大的親生父母啊!
8.言傳身教
再過五六天,大舅就要來接替母親了,母親也可以喘息一陣子了。
其實,在不照顧外婆的日子里,母親的日子過得還是很閑適的。
我的妻子是老師,上班下班;
小孩上幼兒園了,僅需接送;
我呢,近日賦閑在家,天天看書、打掃衛生;
而母親呢,就是做做飯,洗洗衣服,每天中午去坐40分鐘免費的按摩椅,每天晚上睡覺前看會手機。
父母耳鬢漸白,正在慢慢蒼老;我已三十而立,也終將慢慢老去。
踐行孝道,說在嘴上容易,難的是實際行動,幸好,母親正在用她的所作所為,給我好好地上了一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