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公公這幾年，大約以每隔一個月到一個半月住一次的頻率住院，每次住短則十天長則二十多天。入院要人，出院要人，形形色色渾身上下的檢查要人，營養餐還是要人。

我婆婆七十一了，自己也有高血壓糖尿病，負責每天上午陪護和中午買飯；我負責平時檢查和醫院溝通病情與治療方案；我和妯娌輪流準備晚上的營養餐，最少一葷一素一主食一水果，通常我妯娌搞得很豐盛，有五六樣之多；我老公和小叔子負責夜間陪護到十點，各回各家休息。我公公這幾次住院基本能自理，所以夜間不留人陪。之前經常夜里也要留人的，那就是倆兒子輪流。

咱就是說，我婆婆不敢騎車，每天從我家到醫院，不遠也有五六百米，大熱天兒走去，對一個七十多的老人并不輕松。醫院不好停車，我去基本都是騎電驢子，今年這個冤孽的天氣，離了空調太陽底下十分鐘就要去了半條命的節奏。

我去醫院走一趟，那頭發濕得跟盆子里現撈出來似的。下巴上的汗跟關不緊的水龍頭一樣，不急不慢滴滴答答。

那天去給公公做CT，我和美小護倆人一起去的，我推輪椅，美小護陪同交接，回來的時候八九十斤的美小護纖細后背濕成汪洋，腳步虛浮搖搖欲墜。還是我這120斤抗造頂事兒，淌汗歸淌汗，我推著老爺子跑得虎虎生風。

下午輪到我送飯的時候，我需要先把本職工作做完，然后大約下午四點鐘去菜場買菜買水果，回來做好，分門別類裝進飯盒，五點左右去醫院送，到了醫院五點一刻，馬不停蹄給老爺子鋪排好吃的喝的葷的素的還有水果，讓他吃飯，一邊給他倒尿壺，扔垃圾，打熱水，洗毛巾，同時插空交流一天的治療進展和主觀感受。做完這一切大約五點四十，老爺子繼續慢慢吃飯，我就馬不停蹄去接娃子，到家差不多六點二十，洗菜做飯，七點做好飯，帶娃子吃飯，然后洗碗拖地收衣服林林總總一堆活兒，非假期還得盯著學生學習檢查作業。

指望屁哥是指望不上的。平時就忙，這陣兒不到十一點很難見到人，無他，老子在住院，兒子白天不去陪陪，難道晚上腳也不踏進醫院一步？不現實，也沒良心啊。上午打針婆婆看著，下午沒針婆婆回去休息。晚上也要打針，就兒子輪流看著。老爺子一住院，得，三個家庭五個大人直接人仰馬翻。

我妯娌家養著她家八十多歲老爺子，我家有學生有小娃，我們都有本職工作。小叔子常年出差，他不在家屁哥基本上是把他那一塊兒得全攬下，是啥境況，你想象一下。

這是我們當兒女的都在四五十歲年富力強的階段。

老太太還能搭把手，上午能獨當一面。

老爺子頭腦清楚，識文斷字，基本能自理，用尿壺便器，是因為他心衰醫生讓盡量不要下床。

醫院離婆家近，送飯陪床來去還不太費力。

老爺子每隔一個月左右能消停一個月左右，讓我們都緩緩。

綜上所述，這就是一個久病需要人伺候的老人，所要耗費的巨大人力物力。

我還沒說錢呢！因為婆家動遷了，當初問我這個老大的意見，我一力做主讓老人家不分錢，留著養老，所以金錢方面暫時不存在問題，進口藥也常年用著。要不然，普通農村家庭，僅就錢這一項，就難倒百分之九十幾的家庭。

我公公為人溫和慈祥，不但兩個兒子孝順，兩個兒媳婦也對老人家充滿敬愛。我們都盡心盡力治療他，照顧他，如鄰居所說，大凡錢和照顧哪樣差了點兒，老人家早就沒了。但，即便是我們都還年輕能伺候，老人治病資金也充足，每次老人家一住院，每個人都會心頭一跳。

所以，你想想，當這個老人自己97了，他的兒女都什麼年紀了。

他們還拿得出治病的錢嗎？還推得動老人的輪椅嗎？看得懂醫院的章程規定嗎？搞得定出院入院繳費嗎？送得動飯嗎？陪得了夜嗎？甚至，當老人徹底失能，需要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了，他們自己也是垂暮之年了，有那個心力去伺候自己的父母嗎？

這個時候，如果藥石無醫，老人安然去世，是對大家最好的解脫。

中國自古把高齡老人壽終正寢稱為白喜事，內里的滋味一咂摸你就懂了。

不是不愛，也不是不疼，也不是不留戀。

就是，太累太累太累太累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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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個有趣的現象。

多子女家庭，如果有的子女貼身照顧多年，有的子女只出錢或者壓根兒不管不過問，老人病危之際，哭得最厲害，嚎得最動情的，往往是那個沒有親身照顧老人的人。

真正貼身伺候老人多年的人，早就被失能失智或者老來因病作妖的老人磨得身心俱疲。老人一朝去了，他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，心上一輕，長出一口氣。

你能說，他們不難過就是不孝嗎？

每一個曾經、現在照顧高齡甚至失能老人的，都是超人。

他們，在告別老人的時候，縱然一滴眼淚都沒有，也是真孝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