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一個真實而不典型的例子,我媽。
這些年我媽是越發的怕我了。
和很多高贊答案不同,她并非一個十惡不赦的媽媽。
她沒有重男輕女,沒有試圖讓我養她,也沒有不愿意幫我。
她現在會為了討好我在我過生日的時候給我買小幾萬的首飾,會主動要求幫我帶孩子,會笨拙的說一些看似討好的話。
曾經的她是什麼樣的呢?
是強勢的,控制的,充滿人格障礙的,但是同時也是愛我的。
她會在我要求轉專業的時候痛罵我(我很討厭調劑去的原專業,學的很差),放下海口,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同意你轉專業的。
她會在我轉專業成功后,氣的發抖,狠狠的打我,并且寫入qq空間,還廣而告知親友(主要是她媽和她哥一家,因為她沒有朋友),說我 “這輩子就這樣了,能拿個本科畢業證就謝天謝地了”。
她會因為我在放假了在學校上考研班,沒能陪她去旅游勃然大怒,怒罵我不要臉,又誘騙我,說優秀的學生在哪里都能學好,回到家一樣的學習。
她會在我準備實習的時候偷偷的打電話給系主任,要求把我從一個輕松的實習點換到很忙的實習點(我在同時考研),因為她覺得 “這個實習點長見識,媽媽很關注你”。
她會因為我考完研后繼續實習,沒陪她去旅游瘋狂罵我并且斷掉我的生活費。在我扛不住請假回家后,因為假條的事情需要進一步和老師溝通,她就怒罵我,說好不容易回來還盯著手機,你就告訴老師,我不實習了,我要在家里陪媽媽。
她會一個月只給我600塊生活費(按照食堂每頓飯餐費算出來),在我沒錢吃飯的時候笑著說,你去找同學借啊,你不理財,財不理你。
并且自覺在培養我的理財意識。
她會在北方零下10度北方的冬天,我申請買件厚羽絨服時,嚴令拒絕,因為她認為,天不冷(我老家在南方),羽絨服穿不了幾天是浪費。然后過了幾天花小幾千坐飛機來學校看我,再花大幾百買一件她認為好看的薄款棉衣,并且自我感動:看,媽媽多愛你。
在我更小的時候,她無數次在公共場合發瘋,比如一家人在人均50餐廳吃飯,我渴了叫了一瓶1.5塊錢的礦泉水,她氣炸了,因為她不覺得渴,我也不應該覺得渴,因此當著全家人的面給我幾個耳光,理由是我不應該在她不渴的時候叫水喝浪費錢。
寫到這里,我真的再次感受到我媽的人格障礙。即便是成年人,和她相處真是一件充滿挑戰的事情。
當我試圖回憶更小時候的記憶時,只能抓到一些模糊的碎片,記不清她的樣子也記不清我的樣子。
我都想去抱抱那個小小的我,那時候的我只能依賴她,毫無反抗之力,我是怎麼去聽她的反復橫跳的指揮,又是怎麼去接受她毫無預兆的毒打的呢?
可惜那些和她相處的記憶都是空洞的白板。
我能回想起來的,是和小伙伴在湖邊抓蜻蜓自由的奔跑,是跟著奶奶切西瓜給我吃時她慈祥溫柔的笑容,是夏夜里璀璨絢爛的星空,和我一直渴望長大的夢。
單獨作為一個人,我是厭惡她的。作為給了我生命的母親,我卻很難去屏蔽在她和我糟糕的互動中,她做出的努力。
她從什麼時候開始怕我?
或許是從我考上了理想的研究生開始,有了屬于國家的補貼,不再那麼害怕她斷掉我的生活費開始。
或許是從我扛住了她連續n天的謾罵,堅定的選擇了和我老公在一起,并且在她進一步發瘋的時候拉黑她并且和她斷聯1年多開始。
或許是我終于結婚有了屬于自己的家,靠著老公的錢也能生活的很滋潤的時候開始。
或許是我終于自己工作了,在社會地位,收入全方位勝過她開始。
每一步,我都變得更獨立自主不可被她掌控。
但是每一步,我都感覺到用力撕扯掉她造成的負面影響帶來的痛苦,和僥幸擺脫掉她負面影響的劫后余生的害怕。
每一個重大的人生選擇,從轉專業,到考研,到戀愛,我媽都竭盡全力的破壞,仿佛生怕我做對了什麼。
這種對她刻骨的抵觸寫在我的求生的本能里,無法被一兩句看似好聽的話,一兩件首飾和解。確切的說,無法被任何事情和解。
真正年紀大了獨立出來以后,才能跳出來站在”人”的角度評價她。
我媽最糟糕的一點可能不是她客觀上給我造成的很多障礙,而是她精神上給我帶來的難以抹去的羞恥感。
我媽最熱愛的活動是比較,她和一切比較,和同學比家庭背景,和同事比老公優秀,和老公比原生家庭的優秀,和哥哥比家庭和諧,她甚至還要把不同城市人群的花錢習慣進行比較,比如她曾認真的告訴我,上海人沒錢,只是為了愛面子才吃的好。
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和一切人比她最大的成果: 通過她的教育成功的我。
如果不打斷她,她談話的主要內容是,描述一個生活中的人的具體的事情,然后配上她標志性輕蔑高傲的笑容,配上略顯高調的語音,說上一句,”笑死”,然后喋喋不休的描述對方的行為在她看來是如何的可笑,凸顯她是多麼的優越。
而我,在她不穩定的情緒中,一會充當被她笑死的對象,一會充當她教育的成功品,去和另外一個被她笑死的對象比較,或者用來凸顯她教育的優秀,和另一個家長比較,在被捧殺的害怕和被笑死的羞恥感中反復橫跳。